“班长,你后面那个空着的座位是谁的?”老师站在讲台上用严肃且略带生气的口吻问。
许雨婷从座位上站起来,回答:“报告老师,是周小唯的。”说完,她看见老师蹙了一下眉,接着便听到周围同学小声议论起来。
“哎!那个周小唯本来成绩就不好,性格又古怪,这下估计是连学都不想上了,直接逃学了吧!”
“也许是生病了吧?”
接着又有另一个同学说:“不可能,那也会提前跟老师请下假呀!”
“来了和没来不都一样嘛!反正他也不理人。”
许雨婷也学着老师的口吻喊道:“请各位同学安静点!”也许是班长的威严起作用了,底下立刻鸦雀无声。
突然上课的铃声打破了这一沉寂的场面,许雨婷坐下后,心不在焉地翻开课本,她想她作为班长去调查这件事应该也属于自己的职责吧。
放学后,许雨婷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偶然一转头居然看见周小唯站在对面的篮球场上,她激动得差点隔着马路喊出了他的名字。她飞快地奔到对面,进到篮球场,看见周小唯呆呆地看着篮筐,似乎在想着什么。
她走到周小唯身边问:“今天为什么没有去上学呢?”
周小唯看了看许雨婷,又回过头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和爸爸一起打篮球了。”
许雨婷先是惊讶,又想到了周小唯的家庭背景。周小唯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母亲因一场车祸已去世多年。虽然家里算不上贫困,但生活一直很拮据。也许是缺少母爱,周小唯是个很内向的孩子,很少主动与人攀谈,在班上几乎没什么朋友。可周小唯的歌唱得很好,在一周后的艺术节上还会有他自弹自唱的节目。
周小唯走向旁边的长凳,坐了下去,问:“是老师让你来找我让我回学校的吗?”
许雨婷被这一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像惊醒般胡乱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不是老师让我来找你的,是我想来找你的。”
“你?”周小唯有点疑惑地问。许雨婷点了点头,坐在了另一半长凳上。
“这么说,老师也不想管我咯?”周小唯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许雨婷赶紧说:“不是,不是,我是班长,维护好一个集体是我的职责,况且你也是我的朋友啊!我代老师出面应该更能劝好你啊!”
“朋友?”周小唯再一次疑惑地问。
许雨婷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为什么是你的朋友?我不是好学生,又内向,不善于交谈,还逃学,你为什么认为我是你的朋友呢?”周小唯带着自嘲的口吻问。
“这又怎么样?你也有你的优点啊,况且你歌唱得那么好听。”许雨婷明白其实周小唯想用真挚的友谊来填补他心底爱的空缺,可是他又不懂得去表达自己的那种渴望,只是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人,一旦有人需要帮助,他随时都可以站出来,可是没有人会想到他。
许雨婷突然看见周小唯脸上有着五个淡淡的手指印,慌张地问:“你脸上怎么回事?是不是和人打架了?”
周小唯低下头,小声说:“是我爸爸打的,他昨晚又喝醉了酒,我半夜从家里跑了出来,直到现在也没回去过。”
许雨婷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要从那个巴掌印里看见昨晚周小唯父亲喝醉后的凶暴和他一人走在大街上受着凛冽寒风的那种凄凉和孤独。她带着怜悯的眼光看着眼前的周小唯,她明白此时他需要帮助,也渴望一份关怀。
“那你今天还会回家吗?”
“不知道,至少暂时不想。"
“明天会去学校吗?”
“不知道,去了和没去对我和他们也没什么不一样。”
许雨婷知道周小唯所说的“他们”是班上的同学。周小唯知道在班上没人关心他,所以去不去,都不会改变那些同学平淡的生活。
周小唯突然起身,走出了篮球场。
许雨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并没有大声呼喊挽留,直到周小唯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才背着书包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许雨婷看见周小唯的座位依旧空着,那张桌子和椅子似乎等不到自己的主人而憔悴了不少,都布满了灰尘。而老师也没再问过,或许老师同那些同学一样也已经当周小唯这个人不存在了吧。
放学后,许雨婷走到班主任办公室,问班主任:“老师,可以给我周小唯的家庭住址吗?”
老师有些诧异,问:“你要他家的住址干嘛?”
“我想去他家看看,也想劝周小唯早点回到学校。”许雨婷并没有把昨天遇见周小唯的事说出来。
许雨婷拿着写着住址的纸条走了几条街才找到周小唯家,没想到受到了周爸爸的热情接待。许雨婷心想原来周爸爸也不是那种只知道对儿子拳脚相加的人,对周爸爸印象又好了几分。
简单的家具陈设,由于家里少了位女主人的缘故,显得十分脏乱。桌、椅、柜上都布满了厚厚的一层灰。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那把擦得漂漂亮亮的吉他,色彩与其它物品对比十分强烈。
“小维前天晚上出去就没回过家,我知道是我那巴掌拉远了我和小唯的距离,这都是我的错。”周爸爸像个认错的孩子似的,低着头说着这些自责的话。
许雨婷原本对周小唯的同情此时似乎转移到周爸爸身上,她像个贴心的女儿一样,抓着周爸爸的手说:“叔叔,别担心了!他会回来的!或许他现在不知道怎样面对你而已,他不会怪你的。"
许雨婷看见周爸爸抬起头,眼眶湿润了,她心里也难受起来。
“小唯最爱的就是那把吉他,每天就算没时间练习,也会仔细地擦拭。他不在的这几天,我看吉他都不像以前那么新了,仿佛陈旧了不少,于是我一天就认真地擦好几遍,希望小唯回来看见能高兴点。”周爸爸用带着点哽咽的声音说,接着又谈起了儿子的小时候:
“小唯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从不像其他男孩子一样在外面惹事,可就是不爱说话,也许是因为妈妈去世得早。小唯妈妈死后,我一直无法振作起来,整天喝酒抽烟,对小唯的一切我也都疏忽了,才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周小唯这个名字是我给他取的,因为他就是我和他妈妈的唯一,永远都是。”周爸爸说完这些话终于抑制不住,泪水流了下来。
许雨婷看见了一个男人最软弱的一面。也许人真正的软弱不是流泪,但她看见了周爸爸最真挚的一面。也许这些话他从未当着周小唯说过,也不曾在周小唯面前流过泪,因为这是出于男人的自尊。只有坚强才能掩盖内心的伤痕,亲人的离别这种伤痛太深刻,所以他们都选择了不说,把最心底的话藏住。
许雨婷走进了周小唯的房间,看了看他整齐的书桌,在书桌的一旁看见了周小唯的日记本。一种急切想要了解周小唯内心世界的想法从许雨婷心底蔓延开来,她翻开了日记本。
4月8号 星期三
今天李承从我课桌旁走过时,摔了一跤,我刚俯下身去扶他,他的好朋友张鹏就跑了过来赶忙扶起了他,并轻声细语地问他怎么样。我也渴望有一个好朋友在我需要帮助时,及时向我伸出援助之手。可是,没有。
4月27号 星期一
今天学校有场篮球友谊赛,本来王强是参赛的,可在前一天却突然扭伤了脚,无法上场了。大家都在互相推荐,可谁也不愿意去。其实我很想去的,而且我篮球技术其实比王强好很多。我看过他打的比赛,他根本不懂得怎样把优势发挥出来。但是,谁也没想到我。我们班也就放弃了这次比赛。
许雨婷已无法再看下去,她没想到原来在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渴望友情的同学,这些平常的小事对他来说居然算是种奢侈了。她心底只有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许雨婷告别了周爸爸后,脚步仍同上次与周小唯分别后那样沉重。
许雨婷每天都早早地来到学校,渴望出现奇迹,而这个奇迹就是周小唯坐在椅子上微笑着和自己打招呼,可是希望一次又一次落空了。
许雨婷想,应该号召全体同学一起寻找周小唯,让周小唯快点回到父亲的怀抱,也快点回到同学们中间。于是,许雨婷决定在艺术节前一天举办一个班会活动。
一直到班会活动前一天,周小唯仍未出现。
班会活动开始了,许雨婷走向讲台,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让心停泊靠岸。台下同学纷纷议论起来,思考着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许雨婷并没有解释这个活动主题,而是开始了一段演讲:“你们尝试过脱离家人的怀抱一个人走在潮湿的大街上迎着凛冽的寒风的那种凄凉和孤独吗?你们没有尝试过。你们知道失去自己亲人那种刻骨铭心的痛吗?你们不会知道。你们知道一个失去妈妈的孩子走在街上看着别人家三口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那种心情吗?你们没有体会过。你们渴望过一份友谊吗?我想你们都渴望过,可是你知道那种得不到的失落吗?
“身边没有好朋友去关心你,没有与你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嬉戏打闹的同学,你们会有一种怎样孤独的感觉?你们是用成绩来衡量一份友谊的吗?如果有一个成绩不好,不善于交谈和表达自己的感情的人十分渴望与你们交朋友,你们会狠心拒绝吗?也许会,但他有一颗真挚且热情的心,愿意随时帮助你们,哪怕只是递一样东西,一场娱乐活动的随意邀请。你们还会拒绝吗?如果说友谊是纯洁美好的,那就应该伸开你的双手去迎接每个人,而不会因为某一些东西而蒙蔽了你们的眼睛。我所说的这个人就是周小唯,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他其实非常需要一份关心,但不是同情,他也很想融入我们这个大集体,不,应该说他本来就属于这个大家庭,只是我们从未去帮助关心过他。现在,你们愿意周小唯重新回到我们的大家庭吗?”
台下一齐大声地回答:“愿意!”并且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早已有一部分同学感动得流下了热泪。而老师从活动开始就一直站在门外,听完这些,她才明白了一个孩子真正所需要的,只是一份简单的“爱”。
许雨婷转过身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接着说:“那让我们一起来寻找周小唯吧!让他这颗漂泊已久的心早点靠岸吧!”
许雨婷拨通了一个电台的电话,说:“主持人,你好!我想通过电台寻找一位我的同学,他叫周小唯,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也没来上学了,我想告诉他:他爸爸一直在家里等着他,学校里所有老师、同学都期待他能早点回来上课,同学们都等着和他一起玩呢!”
电台里许雨婷的声音在这个城市响起,如同黑暗的夜空里一颗星星,即使只有微小的光芒,但却还有更多星星积聚它周围。班上同学都拨打了各个电台的号码,渴望周小唯能听到,出现在第二天的艺术节上。
尽管那么多次的失望让许雨婷有些不敢期待奇迹的出现,可她还是盯着周围的人,渴望能发现周小唯的身影。
舞台上灯光绚烂,音乐响起。许雨婷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的,那是她一直渴望出现的人。
吉他声随着温和的声音响起,周小唯带着丝丝哽咽的声音唱起:
看着你的照片一遍又一遍
我的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
你宽大的肩膀
曾是我高喊我要飞翔的地方
你厚实的双手
曾是我要寻找温暖的地方
你宽广的胸怀包容了我一切的任性
我学会了珍惜
不想失去后才懂得
我学会了珍惜
我现在所拥有的
你们的爱一直在
我不会离开
渴望已成真
只能用谢谢表达
我所有的心情
我学会了珍惜
你为我打造的翅膀
我学会了珍惜
你一声简单的问候
学会了珍惜
一切付出都值得
台下掌声呼喊声一片,而站在台下的周爸爸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