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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远方
2010-2-22 14:57:26 作者:张怀存 访问:228 评论(2) 奖励红花(2)

  夜深了,仿佛所有的声息都沉寂了,稳稳地睡在梦里。窗外的风了无止境地吹着,厚厚地扑打在木屋墙上。偶尔的犬吠声,从墙或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穿过我熟悉的每一条细小而又隐蔽的路径,向我的耳朵扑来,重重地跌在我的耳窝里。那声音,在心底,响得真真切切。
  北风呼呼刮着,挟着几分刺骨;树顶的残枝败叶,战栗着从梢头落下。风稍顿,但是“沙沙”声轻轻响起,以为是雨,可细听那与大地的磨合声,就知道是下雪了。白色的小天使纷纷从那高远的有如父亲的胸膛般的天空飘落。坐在屋顶,爬上叶片,跳到地面,跟着风儿舞蹈。我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心想,明天定是银色的世界。
  清晨被院子里“唰唰”的扫雪声惊醒,爬起来,迫不及待地扑向大门。雪花依然漫天飞舞。打了一个激灵,顿时清醒。雪落满了院子,厚厚的一层。落满奶奶种植的杏子树,像个童话王国。倘若用舌头去舔她,能品尝到清冷中带着几丝甘甜。
  街道两边的白杨树披上了盛装。那视野里小小的沙枣树,相互搭肩连成一片,虔诚的看护着脚下的这片土地。通向城外的公路上,一帮人匆匆走着,茫茫雪色中如一个个蠕动的小黑点,一串串脚印从家乡伸向远方。
  中午时分,雪停了。县城开始热闹起来。如不走近,很难辨出相邻两家的木屋在那里,惟有在雪地里欢快堆雪人的孩子,才知道自己家的位置。
  儿时感觉的青海冬天,就一个字,冷。
  乡亲们早早就把春天和夏天以及秋天的收获打成包裹储藏起来。
  冬天,人们都美美地等待着大雪为他们带来的气息。那时,大家或在商店、或在朋友家里,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敞开心扉,东家长西家短,从家扯到世界,从地下侃到天上,小小的县城都洋溢着甜蜜而慵懒的欢畅。
  那时,父亲带着我们,就住在黄河源头的这个小县城……
  那是一个纯粹的黄土世界,广阔无垠的田野里白杨树总是坚强地挺立着,根深深扎进泥土。它们在岁月的长河里,倍受烈日煎熬,饱尝寒流的撕扯,在寂寞的黄土高原上,在刀子般挥舞的西北风中,挺立成一种力量的象征,即使扯破了容颜,歪曲了身姿,依然挺立。无论何时何地,我的目光总会被这些挺拔而又显得苍健的白杨抓住。沿着枝干间流淌下来的阳光,从树的背后去寻找童年的点点滴滴。
  这让我仰望的白杨,这给我筋骨给我力量的白杨,我父亲般的白杨。
  绕过院子里的雪堆,从木梯爬上屋顶,放眼周遭。二十多年后,我第一次全视角地打量这个我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眼里满是泪。不远处的黄河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像一条宽大奔跑着的银色带子,一些不知名的小鸟,在黄河边上徜徉。此刻,我才明白,我是一点都不了解家乡。不了解它,就像不了解如今三十好几的自己一样。我们是喝着黄河水长大的,难怪,每每想到黄河,我就有泪,有忧伤。
  小学五年级的一个暑假,我告别了母校,告别了儿时的伙伴,被母亲拥在怀里,牵着妹妹的手跟着姐姐,坐上了南下长长的火车。随着火车轰隆轰隆的鸣叫声,我们离开了家,父亲将在中国的南部城市——广州车站接我们。妹妹依偎在母亲怀里,母亲拿手帕给姐姐擦眼泪。看着窗外被火车抛在后面的家,我突然大声地哭了。那一瞬间哭声盈满整个车厢。渐渐地,不知是列车远了,还是小城远了,只看见我的家逐渐变小,黄河逐渐变成一条白线,最后连同三川平原都成了茫茫一片。那一刻,家乡就如一粒种子深深埋进了我的心里。从此,我的梦里总是有这样的镜头:一座美丽的小县城,小路连着小路,房屋连着房屋。黄河日夜咆哮着在田野奔跑,它们无限绵延着,如同我手中画笔下的黄土高原。
  太阳小心翼翼地往西面偷偷移动着,一阵风吹来,把树枝上的小鸟惊得扑棱棱飞走。小城冬天的黄昏是神秘的。无际的原野上,飘浮着轻柔薄雾。远远望去,全然没有屋子和树林的影子。风吹草垛的扑啪声,鸡鸭牛羊断断续续的鸣叫声充满了诱惑。此时,小城是一幅绝好的水彩画。
  白杨树在晚风中跟月亮对话。黄河擦着小城,向远方,一泻千里。
  二十多年南方的生活,我的一切都已完全改变了。可是,童年的记忆却依旧地占据着我的心田,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跟家有关的东西,故事就从心底疯长。那熟悉的气息一次次把我的灵魂包围起来。一望无际的平川上我们姐妹仨追逐嬉戏的身影。柳树成林的黄河边,父亲牵着马,马背上东倒西歪的我们。一会是妹妹尖尖的惊叫声:“阿爸,老二又掐我。”父亲丢开我坐骑的缰绳,眼睛里充满嗔怪。“不要啊,不要……”我拉着声音开始求饶。直到姐姐和妹妹挤眉弄眼,父亲这才重新抓起缰绳。消停不到几秒钟,姐姐又哭起来:“我的头发……”姐姐的头发被打成一个结绕在马髻上。父亲朝我的马走来,我哧溜一声掉下马鞍,滚落在地上:“不是我干的,阿爸……”沙地里几乎都是泥巴,恰巧我就掉在小洼里,弄得满脸满身都是泥。父亲笑了。姐姐和妹妹可乐坏了。我也乐。清脆的笑声一如过去。家乡的蓝天、白云、太阳,轻吻我的每一寸肌肤。
  徜徉在童年的记忆中,我深深地领悟到:家乡的白杨树比南方的芭蕉树更有魅力,家乡小木屋比南方霓虹灯下的别墅更加有吸引力。我不禁想起刚到南方的情景。因为语言的障碍,每当放学回家的时候,是我们姐妹仨最开心的时刻。我家附近是新华书店,因此,放学回家吃饭前的那段时光,统统留在了书店。有个下午,姐妹仨从书店出来,在门口等着下班的爸爸。旁边一群小伙伴,围着我们仨,这个摸摸我的脸蛋,那个捏捏妹妹的脸蛋,姐姐个子高,小朋友们不敢动。“你们的脸怎么这么红啊?”“是擦了胭脂吧。”“哈哈,北方佬。”从青海三川的小县城来到广州大都市,我们姐妹仨的脸蛋还是红扑扑的,像个苹果。在广州人群里,那可是一道风景。正在这时,父亲来了。他麻利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用鹰腿做的烟锅子,三下五处敲了几个小朋友的小脑袋:“小兔崽子,哪里来的小坏蛋们,敢欺负我的小公主。”小朋友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父亲的烟锅子已经“咚、咚、咚”逐个敲了一遍。小朋友们被父亲的烟锅子吓坏了,一溜烟不见了踪影。你可别小看这烟斗,我们青海民间叫“板烟斗”。烟斗无论新旧,每款都是拿上乘的材料做的,不同年龄及不同性格的男人都会觅到适合自己的烟斗。父亲的烟斗是西藏的老叔叔送的,是千年老鹰的腿子。父亲在烟斗上雕刻上龙和凤,手法大胆细腻。这在土族人中间是罕见的。父亲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揣着这个烟锅子。我都怀疑他是因为烟锅子才喜欢抽烟的。当然,从此再也没有小朋友来捏我们的脸蛋了。
  父亲七十年代初就来到南方,是地地道道的土族人家。他在自己热爱的工作岗位上默默奉献着自己的热情和真情。他书房的正墙上挂着一幅羊皮年画。暖黄色的画面上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人物,都是关于我们土族家的故事。父亲极爱它,无论调动到哪里工作都带着它。这幅画已跟着父亲整整四五十个年头了。如今,父亲走了,可是他喜爱的画照旧高挂在他的书房,由我珍藏。每个下班回家的日子,我先到父亲的书房,看看父亲喜爱的东西,或者在书架上翻出父亲生前喜欢读的书来看看。父亲在时,整个书房就属于他一个人,现在他走了,书房成了我的栖息之地。这个世界有许多被忽略或被被遗忘的事情。可也有许多让你记忆清晰得如同夏日阳光一样明媚。
  二十六个春秋。我离开家乡在南方生活了二十几年。轻轻从口袋里拿出父亲曾经用过的手机,泪水溢满我的眼眶。父亲离开我们四个年头了。我舍不得注销父亲用过的号码。我习惯听它在我不经意时响起,那个我熟悉而陌生的手机铃声。每个月,我都不经意地去交月租费。父亲离开我们的第一年,手机的铃声不断响起,我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伤心得不知道做什么好。第二年,手机铃声渐渐少了,偶尔有电话打进来,也是父亲国外的同学或者许久不曾联系的朋友。我依然不接电话……第三年,电话真是少了。父亲的同学和朋友们陆续知道了,他离开人世的消息。工作空闲之余,突然感觉很寂寞。望着安静的手机,哭了好几回。无论有电话的日子还是没有电话的日子,我依然坚持带着父亲的手机。前些天,熟悉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我激动地从小包里抓起手机,看着闪现在屏幕上的号码,按下了接听键。“老二,是你吗?”话筒里传来母亲哽咽的声音。“嗯,妈妈,是我。”我把眼泪使劲吞进肚子里:“我刚刚下班。”“回家吧,该吃饭了。”母亲说了这句话就挂了。
  夜在渐逝,天在渐亮。南方的城市又在憧憬着明天的梦。
  家乡的路啊,绵长而幽远,曲曲,折折,弯弯,荡着快要溢出的爱,伴着我的梦伸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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